
一觉醒来,晨光刺眼,昨夜的那盘蚊香已焚成灰烬,在地上隐隐约约坠出时间的轮廓。一地的行李横七竖八的阻碍了视线。凌乱的纸张,满地的拖鞋,嗡嗡作响的风扇还有条不紊的摇头,仿佛向过去的黑夜说再见。寝室还沉浸在昨夜的沉静中,只有些许的阳光蹑手蹑脚生怕惊醒了屋里的睡梦。这是寝室里屈指可数的睡梦了,曾经多少次刺耳的起床哨把它撕裂,如今却也可以在千奇百怪的睡姿中延展。我睁着双眼无所事事,静静的欣赏这种彼此毫无干扰的自然状态。
我曾是天然的一号铺,高高的床铺给我矫健的身姿纵横飞跃的空间,我能脚不沾地的凌空飞渡到四号铺,也能不走寻常路的下至地面。每次我惊心动魄的下床都会惹得好心的舍友为我担心,他总怀疑床铺护栏的坚固性,生怕我的动作会把床铺折断再四脚朝天落地葬送自己年轻的生命,可是这种鲜血四溅的场面从来只是他杞人忧天的忧虑而不是我出师未捷的苦难。可是现在的我并没有让自己的大学生涯在一号铺上寿终正寝,自从受伤以来行动受限,六号铺的弟兄自告奋勇得跟我换铺,于是我每天躺在宿舍的下铺安度晚年。
睡在我上铺的弟兄是我大一时的舍友,那时我是寝室长,所以从组织关系上讲,我是他的老领导。可是人走茶凉是官场常见的伎俩,他不仅不给我应有的尊重,反而常常对我施以暗算。他常常在上铺凭着手机微弱的荧光挑灯夜看,不知不觉中的睡眠会让他把持不住自己,于是那些厚重的书籍,宽大的腰带常常在睡梦中扑面而来。位高则物重,那些天外来客能让我的梦境也金光四射,清晨他的无辜让我又不得不把原物返还。他是广东人在公大生都去广东淘金的今天,他的回省也就理所当然,当我们真正天南海北的相对,他是否还能想起我个曾经睡在他下铺的兄弟呢?
我的对铺在蚊帐里睡得安如磐石,一条毛巾被扭曲的像一条蟒蛇裹在他裸露的躯体。在我的记忆里他最大的爱好莫过于睡觉,大一的时候有一次老师放片,内容我记得不清楚了,但似乎很多人都看得如坐针毡。老师开明的宣称看片纯属自愿,无意者可自行离开。那老师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太,一级警监。她的慈祥和蔼是同学们不愿离开的唯一理由。可是临近中午食堂的召唤终于让同学们突破了道德的束缚,很多人鸟兽散。只有几个一心向善的人还在坚守看片。放映结束,开灯点人,偌大的教室所剩无几。我的对铺也赫然在列,老师当即对他提出了表扬,后来考试还给他以优秀来表彰他的勤奋。殊不知,他那天睡得正酣,以至于忘记了吃饭。他一觉醒来,发觉人已散尽,老师过来对他进行了一番热烈而又中肯的表扬,他当时的面红耳赤并不是害羞而是酣睡醒来的自然反应。这也是公大因睡觉而博得老师芳心的第一人。一时传为笑谈。现在他还在酣睡,那条苏州产的丝绸内裤若隐若现,去苏州实习他买回一包丝绸内裤,那种印着江南烟雨的内裤把他装扮的象个地主。这个地主傻人傻福,混进了部里,这也是他除了睡觉以外实力的最佳见证吧。
老宅是个传奇,他住在四号铺,承德围场人,满族正黄旗。天生的贵族身份也赋予了他自由不羁的性格,大一的时候他就胆敢趁着夜色跳墙出校,到了大四才稍稍收敛。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公大考试的弊端,也让那些夜以继日焚膏继晷学习的好学生们感觉命运的不公。他从来不会在平时用哪怕一点功夫学习课程,但又游走在及格于不及格的边缘。一到考试,我们都会花费几周用来准备,但他总是把时间缝缝补补,在最后的几天里闭关修炼。四年一贯如此,甚至毕业论文也不例外,当我们四处找寻资料联系老师忙的焦头烂额,他却在定稿的最后几天依旧气定神闲的去网吧逍遥。忽然有一天他借了个优盘,从网吧回来时论文已经写完。答辩时候多数人被老师折磨的哑口无言,他却轻松过关,真乃神人也!学习上他有如混世魔王,生活上更是不拘小节。一学期他都不会抽空去洗澡几次,只有女友来京探看,他才肯去洗澡。每每同行洗澡,看见热水淋落在他瘦弱的身躯,他的面部表情堪称触目惊心,仿佛喷头喷出的不是水而是硫酸。我现在都不能理解为何如此享受的一件事情在他那里却成了痛苦的根源。老宅从不锻炼也不符合讲究卫生的要,可他很少生病,顽强的生命力犹如寝室里无孔不入的蟑螂。要分别了,每次看见他呼吸时微微颤动的肋骨,我就对他的未来深表忧虑。因为他签到厦门,他将失去当无所不能的特警,也许他的瘦弱会让他在非墙走壁的日子里身轻如燕吧,但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一定没问题。因为他从来都是在考试后打碎我考前对于他挂科的预测。离开学校我们再也不考试了,但对于生活我们永远是个学生,永不毕业!
二号铺的马哥翻了个身,又沉沉的睡去,他是侗族,我觉得很像,我总会在脑海中安排他脑袋上裹着一圈圈的布,颈上挂满了闪闪的银饰身上穿着手工纺织印染带着古怪花纹的样式奇怪衣裙围着火堆跳舞的的场景。他是我们区队为数不多脱离警队的兄弟,我不知道他的心中有没有遗憾,但是我知道他将是以后生活最充裕的人之一,警察本就是劳累而又贫瘠的职业。我们那么多人都成为了警察,究竟是热爱还是无奈,我早已区别不出了。四年前我稀里糊涂的进了这里,四年里我的青春就是蔚蓝,四年后我进入了警队。当警察也许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思维,不管你是否喜欢,但我已经习惯,习惯了穿着制服,习惯了被命令约束。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这种感觉一辈子都不会消磨。它将伴随我一生,也将伴随我们一生。进入警校改变了我们的一生,划成非公安又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就是在别人的手里转来转去,但是我自己却无法改变。不能掌握命运是可悲的,可是有几个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也许很多年后,当我们再聚会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成了老警察,很多人已经在其他的路途上走了很远,可是这种命运的分叉差异起点就在不远的四天,四天的后我们就要毕业。
与我换铺的人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我轻轻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他的床下。可他还是醒了,似睁非睁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我很想跟他说,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了。但我又怕他笑话我,笑话我的多愁善感,笑话我像个女子。这狗东西!只会笑话我。这个家伙本来也是个菜鸟,一个感情的菜鸟。想当年他也曾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感情困惑,可是一个暑假他成了老手。每天都以以一幅老生常谈的面孔鄙视我的空白,我每天都不服的他的鄙视却又无力反击。所以,我每天顺理成章的用他的电脑看电影,用他的飘柔洗澡,用他的哑铃锻炼。这也成了习惯,我们针锋相对,互相攻讦,却又相互扶助,彼此促进。
再过四天,我的楼下将堆满行李,那些行李捆扎了四年的生活,也捆扎了所有的记忆,当那些行李被分送各地,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就结束了四年的相聚。我曾无数次的想到自己离开的场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哭,但是那样的时刻又有什么比眼泪更直接的表达呢。
我们就要再见了。再见了,亲爱的同窗,我们共同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考验,再见了,亲爱的战友,呼啸的子弹鸣响我们英雄的梦想。我们享有一样蔚蓝的青春,我们吼出响遏行云的番号,我们匀称挺拔的身姿踢出整齐划一的步伐,我们坚忍不拔的意志铸成永不坠落的辉煌。
再见吧,亲爱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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